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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海外投资国家风险评级体系

为了全面和量化评估中国企业海外投资面临的主要风险，笔者主持负责的《中国海外投资国家风险评级报告（2025）》，从中国企业和主权财富的海外投资视角出发，构建了包括经济基础、偿债压力、社会弹性、政治风险和对华关系五大指标共42个子指标的评价体系，涵盖了120个国家和地区，全面和量化地评估了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所面临的主要风险。

经济基础指标提供了一个国家投资环境的长期基础，较好的经济基础是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收益水平和安全性的根本保障。经济基础指标包含12个子指标，其中：GDP、人均GDP、基尼系数衡量了一国的经济规模和发展水平；经济增长率、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衡量了一国的经济绩效；GDP增速的波动系数衡量了一国经济增长的稳定性；本体系还从贸易、投资、资本账户三个方面衡量了一国的开放度，另外是否为经济协定成员国也能够体现出一国对外经济活动的便利和开放程度。汇率波动性指标衡量了汇率波动风险，当汇率出现剧烈波动时，一方面会给投资者带来巨大的汇兑风险，另一方面会严重威胁当地金融市场的稳定性，带来潜在的投资风险。

偿债压力指标衡量了一国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的债务动态和偿债压力。如果一国爆发债务危机，包括直接投资和财务投资在内的各种类型的投资安全都会受到影响。偿债压力指标包含9个子指标，其中：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和银行业不良资产比重主要用于衡量一国国内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的债务水平；外债占GDP比重和短期外债占总外债比重衡量了一国的外债规模和短期内爆发偿债危机的风险；财政余额占GDP比重衡量了一国的财政实力、外债占外汇储备比重衡量了一国的外汇充裕度、再加上经常账户余额占GDP比重以及贸易条件，共同反映了一国的偿债压力。

社会弹性指标反映了影响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社会风险因素，良好的社会运行秩序能确保企业有序地经营。社会弹性指标包含8个子指标，其中：教育水平衡量了一个国家基本的劳动力素质；社会、种族、宗教冲突的严重性以及犯罪率衡量了一国的内部冲突程度和社会安全；环境政策、资本和人员流动限制、劳动力市场管制和商业管制反映了一国的经商环境。劳动力素质越高、内部冲突程度越低、社会安全和经商环境越好，企业投资的风险越小。

政治风险指标考察的是一国政府的稳定性和质量，以及法律环境和外部冲突，较低的政治风险是企业投资安全的先决条件之一。政治风险指标包含7个子指标，其中：政府执行所宣布政策的能力以及保持政权的能力、军事干预政治这两个子指标反映了一国政府的稳定性；政治体系的腐败程度、政府对民众诉求的回应、公共服务和行政部门的质量反映了一国政府的治理质量；法制水平是契约和产权保护的重要保证。一国政府的稳定性和治理质量越高、法制环境越健全、外部冲突越少，中国企业在其投资的风险越低。

对华关系指标衡量了影响中国企业在当地投资风险的重要双边投资政策、投资受阻程度和双边政治关系，较好的对华关系是降低投资风险的重要缓冲。对华关系指标包含6个子指标。第一个子指标是两国是否签订了双边投资协定（BIT）以及该协定是否已经生效。如果中国与该国签署了BIT，将有助于降低中国企业在当地的投资风险。第二个和第三个子指标采用德尔菲法进行的专家打分，分别衡量了投资受阻程度和双边政治关系 ，较低的投资受阻和较好的双边政治关系，有助于降低中国企业在当地进行投资的风险。贸易（投资）依存度衡量了中国和一国之间的双边贸易（投资）占该国贸易（投资）的比重。免签情况则衡量了东道国对中国公民发放签证的便利程度。

在对经济基础、偿债压力、政治风险、社会弹性和对华关系五大指标下的细项指标分别标准化后，加权平均得到这五大风险要素的得分，区间为[0,1]。分数越高表示风险越低。然后，我们对五大要素加权平均，由于五大指标都是中国企业海外投资风险评级的重要考量点，我们采用相同的权重，均为0.2。最后，我们将得到的分数转化为相应的级别。本评级体系按照国家风险从低到高进行9级分类：AAA、AA、A、BBB、BB、B、CCC、CC与C。其中AAA到A为低风险级别，BBB到B为中等风险级别，CCC及以下为高风险级别。

（注：“—”表示与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作出结果对比，相对排名没有变化的国家；“向上的箭头”表示与在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作出结果相比，相对排名上升的国家；“向下的箭头”表示与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做出结果相比，相对排名下降的国家）

（注：“—”表示与在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做出结果相比，相对排名没有变化的国家；“向上的箭头”表示与在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做出结果相比，相对排名上升的国家；“相下的箭头”表示与在可获得的次新数据基础上做出结果相比，相对排名下降的国家。“N”表示新增样本国家，不计算排名变化）

中国海外投资国家风险评级结果

从总的评级结果来看（见表1），发达国家评级得分普遍高于新兴经济体，海外投资风险相对较低。在排名前20的国家之中，除了卡塔尔和阿联酋之外，都是发达国家。在82个新兴经济体中排名最高的卡塔尔，为第16名。整体来看，发达国家的平均排名为24.3名，远高于新兴经济体77.3名的平均排名。但加拿大的投资风险上升最为明显，其在去年排名为AAA，今年下降至AA。

值得警惕的是，发达国家当前是投资限制型政策的主力。根据《2024年世界投资报告》，2023年发达国家采取的投资限制型政策占全球总数的三分之二，尤其是不断加强安全审查机制。这使得全球进行外国投资安全审查的国家达到41个（其中26个位于欧洲），占全球FDI流量的一半以上、存量的四分之三。未来几年，发达国家的外资安全审查制度加强趋势有望持续，尤其是在技术敏感领域。例如，欧盟计划修订现行框架，强调所有成员国需采纳事前审查机制，并建议将审查制度的范围扩展到外国投资者控制的欧盟内部交易。

考虑到地缘政治超越传统经济因素，成为影响跨国投资决策的优先事项，对华关系指标的重要性凸显。根据表2，排名前20的国家，除新加坡外均为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对华关系指标的平均排名为82.9位，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排名为50.1位。因此，对中国企业而言，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地区）依然可能是“收益率－风险”的较优解，其中又以东亚地区更为明显。值得关注的是，很多共建“一带一路”国家也是投资风险相对较低、潜在收益相对较高的国家。尤其是东南亚和部分非洲国家，逐渐成为中国企业寻求增长机会的重要市场。美国的排名在表2中垫底（120名），显示出由于贸易战、地缘政治冲突等因素，中国企业进入美国的限制不断加强，这增加了中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风险。

整体而言，尽管发达国家在传统投资风险方面得分较高。但对于中国企业而言，美国和欧盟的投资环境趋紧。中国企业在这些国家投资时，应更多关注政策变化，特别是投资审查机制和国家安全敏感领域。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尤其是东亚和东南亚地区，提供了更多的投资机会。尤其是在“一带一路”共建国家，这些国家与中国的政治关系较好，能够有效降低投资风险。随着地缘政治形势日趋复杂，在投资决策中，对华关系的好坏直接影响投资风险。中国企业应优先考虑与中国关系密切的国家，以增强投资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中国海外投资国家风险防范措施

在中国企业海外投资面临越来越复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风险背景下，如何有效防范和应对这些风险，确保投资项目的可持续性与盈利水平，已成为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关键挑战。为了有效规避投资风险，提高投资回报，企业应采取多管齐下的综合防范措施。

优化投资模式，增强协同效应与抗风险能力。企业应采用有组织、多方协作的投资模式。通过商协会、链主企业和行业组织的联合，在海外市场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增强投资协同性和抗风险能力。通过建立产业链合作关系，减少对外部市场波动的敏感性，提升整体项目的抗风险能力。这种方式不仅能够形成规模化生产，还能实现集聚效应，促进当地经济发展，提高企业投资的回报率。在开发某一单一项目时，若单一项目回报不足，可通过联合开发其他高回报领域，实现跨行业收益补贴，从而提升整体投资回报率。

加强本土化经营与社区关系，提升项目可持续性。企业在海外投资时，应注重本土化经营，提升项目在东道国的适应性和可持续性。通过延伸在东道国的价值链，企业能够更好地融入当地经济，增强社会支持和政策保障。企业还应提升国际化宣传与公关能力，加强与当地政府和民众的沟通，建立良好的公共形象。通过尊重东道国的法律和文化习俗，企业能够建立稳固的社会关系，减少外部风险对投资项目的负面影响，讲好中国故事。

提升合规性与安保能力，降低外部风险。企业应设立专职合规审查官，开展合规性培训，确保严格遵守当地法规和国际标准。通过定期的自我审查与风险评估，企业可以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降低合规压力并优化业务操作，确保投资的长期可持续性。同时，随着全球地缘政治形势的变化，政治风险和安全风险已成为企业海外投资的重要考量因素。有关政府部门、投促机构、智库与企业应加强协作，就重大苗头性、趋势性问题加强综合分析，加大对海外投资项目的风险研判力度，及时向企业发布风险预警。企业应提高安保人员配备和预算，并定期开展安全培训和避险演练。此外，企业还可以通过购买保险等手段分散极端风险，降低潜在的安全隐患。

（王碧珺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国际投资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