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46年前上大学起,马勇始终没换过研究领域——中国史,尤其是近代史。他的导师一直提醒,历史研究就是讲清楚历史的新意。穷半个世纪心血,马勇遍阅史料,构建起一套与前代学人全然不同的历史叙事:
乾隆皇帝拒绝马戛尔尼提出的通商要求,根本原因是对法国大革命的恐惧与屏蔽心理,而不是所谓三跪九拜的外交礼仪之争,如果当时乾隆皇帝与马戛尔尼达成合作共识,18世纪的世界格局就是中英共治;晚清不是一个腐朽王朝,统治者也曾锐意改革,主动寻求结束君主专制,并从野蛮走向文明,使法国大革命式开局的辛亥革命,得以走出英国光荣革命式的结局;慈禧太后不是权欲熏心,她没有打算废除光绪帝,他们母子感情深厚;张勋是一个坚守理想的保守主义领袖……
近代激进主义思潮,是马勇学术生涯关注和反思的核心议题。2025年他出版新书《帝制终章与现代化迷思》,引入保守主义视角,叙述1894年-1917年中国如何在与传统决裂的激进主义思想启蒙下走向现代化。急于求成的激进运动,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现代化进程反而走得更慢,包括中国民族工商业发展受挫。
作为与中国有相似传统的国家,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决绝地脱亚入欧、全盘西化,比中国更为激进,但却并未陷入循环反复、进退失据的困境。对此,马勇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1760年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日本始终与世界保持同步,一环扣一环走过来了,而中国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才不得不向西方学习,整整耽搁了一百年、四代人。“也由于耽搁这一百年,后来一方面不知道怎么学,一方面又想加速,导致了一连串失序的局面。”马勇说。
以下为亚布力论坛专访马勇的内容:
一、甲午战败:保守主义退场,激进主义启蒙
亚布力论坛:《帝制终章与现代化迷思》有一个核心观点:中国现代化历程从开始就带有超前与失序的意味,无法建立一种循序渐进的现代化模式,进而演化为一个又一个的激进运动。这本书写的是1894年-1917年,这段时期中国发生了哪些重要的激进运动?
马勇: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都算,但各有不同。前二者都以镇压和流血为代价,唯独后者,虽以法国大革命的方式启动,但走出了英国光荣革命的结局,是一个成功典范,各方力量经过谈判相互妥协,皇帝在受到优待的前提下退位,民国诞生的同时清朝保留国号成为上国,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杀戮。1913年,孙中山、黄兴、宋教仁到北京,还去紫禁城看望隆裕太后。在1924年冯玉祥闯进紫禁城赶走宣统皇帝之前,紫禁城是非常温馨的,是中国的一张名片,小皇帝在里面接受现代教育,国内外名流也有一些前往参观游览。
辛亥革命的遗憾之处在于它发生得太突然,国体在匆忙和慌张之间大转型,产生社会伦理层面的失序,新秩序还没建立起来,旧秩序又没了。孙中山晚年就曾出于对民主共和的爱护和信仰,而发掘传统文化智慧资源。他生命最后几年的三民主义演讲,重点讨论传统文化如何与现代对接。
亚布力论坛:你在《帝制终章与现代化迷思》里引入了保守主义这个概念,它的核心理念之一是变革要建立在尊重传统、尊重现实的基础上。书里写的1894年-1917年现代化运动,常与传统决裂、超越当时社会承受力,中国是怎么走上那条路径的?
马勇:近代中国一开始是保守主义的现代化发展路径,洋务运动强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只学西方的坚船利炮、声光电化,别的不学。但是随着1894年甲午战争失败,中国一下被顶到激进主义的路径上去了。
亚布力论坛:甲午战争如何将中国现代化的路径从保守主义切换到激进主义?
马勇:最早从严复开始。甲午战争还没结束时他就已经很愤怒,连续写下《论世变之亟》《辟韩》等五篇文章,直指“中体西用”就是痴人说梦,好比想将牛的负重和马的速度组合出一个最佳路径。他认为,中国的问题在于没有清算传统,没有清理科举制度。他甚至说,想学习西方的好就必须接受它的坏,这个观点又直接启发了后来的陈独秀。因此,严复开启了近代中国清算传统的先河,自他之后几代中国人都在清算传统。
当然,严复的愤怒有情可原,他是跟随洋务运动成长起来的一代学人,年少时上西式福州船政学堂,紧接着赴英国留学,一心追求国家富强。甲午战争爆发初期,中国牛哄哄说自己有多厉害,结果黄海大战仅5个小时就一败涂地,退守威海卫,严复的亲人、同学和学生也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不少,比如自沉殉国的“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就是严复留学英国时期的同学。
二、戊戌变法败笔:和平变革滑向流血政变
亚布力论坛:推动民族工商业发展是戊戌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包括鼓励私人兴办工矿企业、保护专利技术的知识产权、探索建立商会,等等。但戊戌变法也是激进主义思想启蒙下的第一场激进运动,它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马勇:戊戌变法非常可惜,本来是一场和平的改革,如果中国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就能走完日本明治维新的路,光绪帝也是清朝历代皇帝中人品和学识最好的,可最后戊戌变法被搞成了一场宫廷政变,以暴力冲突收场。戊戌变法又催生了1900年义和团运动,北京被搅得一塌糊涂,国家现代化进程愣是又被人为耽搁了好几年,直到1901年清政府宣布实行新政,改革才重启。教育改革被推迟得更厉害,1905年科举制度才被废除。
从这个角度上说,康有为和梁启超是有罪的。1908年慈禧太后去世之后,康梁要求清政府为他们二人以及戊戌六君子平反。庆亲王奕劻和张之洞复查档案后得出结论,杨锐(戊戌六君子之一)可以平反,其他人都不存在平反问题——他们的确在谋划控制乃至杀害慈禧太后。这条历史线索现在很隐蔽,难以还原整个事件过程,因为1909年之后康梁,特别是梁启超开始与革命党结合,策动滦州起义,紧接着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梁启超转身支持袁世凯。关于戊戌时期康梁以及谭嗣同等人活动情形,辛亥革命前后康梁隐秘活动情况,现在存世资料不多,但大概可以从袁世凯戊戌日记、毕永年日记,以及康梁和其弟子的一些密信中发现蛛丝马迹。
这些年我一直主张,知识分子要守住自己的边界,可以做学理研究和讨论,介入实践则大可不必,近代中国从康有为、梁启超到后来杨度鼓动袁世凯复辟,理论上不能说全错,但涉及政治实践、政治行动,则基本上不对。政治也是一个专门的职业,读书人与职业政治人物相比,信息不对称。读书人觉得是新发现,而政治人物可能早已知道或实践,或不果。
亚布力论坛:康梁当时的情绪态度为什么那么激烈?
马勇:他们当时认为中国要亡国了。1898年,清政府分别跟德国、法国、俄国、英国达成了胶州湾、广州湾、旅顺和大连、香港的租界协议。严复、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中国知识分子一下就闹起来了,他们都认为是列强欺负中国、瓜分中国,究其原因是清政府改革不彻底才导致亡国危机,强烈要求变法自强,当时又恰逢能镇住各方的恭亲王去世,局面一下就失控了。
在外界的压力和推动下,光绪帝于1898年6月11颁布《定国是诏》,正式开启戊戌变法。接下来的103天维新改革,整体是很顺畅的,尽管光绪帝有些急躁和冒进,慈禧太后对此有所批评,但这些都不重要。要命的是,康有为在这个过程中自以为发现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之间有矛盾,于是联合梁启超、谭嗣同策动政变,密谋包围颐和园,帮助皇帝干掉太后,结果被轻松反制。实际上光绪帝和慈禧太后关系非常好,至少不是康有为认为的那样坏。当年为慈禧太后起草遗诏的御前大臣许宝蘅在日记里写道,光绪帝去世当天,慈禧太后说自己也不活了,儿子死了,希望都没了。
亚布力论坛:为什么说如果戊戌变法能平和地推进,中国就有望走完明治维新的路?
马勇:甲午战争后,中国看到了日本的强大与优势,于是从学习西方转向学习东方。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完不久,光绪皇帝就指示张之洞等大臣尽快修复中日关系,师法日本,引导中国走上维新和改革的道路。1895年-1897年这三年,中国改革走得大致很顺。
亚布力论坛:那1898年真有亡国危机吗?
马勇:其实没有,割地和租地是两个概念。根据1895年中日签订的《马关条约》,中国得割让辽东半岛,后来在俄国、德国、法国干涉下,日本将辽东半岛还给了中国。作为回报,清政府答应事后给俄德法提供一片土地,用于三国在与中国通商的口岸建港口、仓库以及海员休息区,但后来清政府一直拖着没给,因为没法说服中国老百姓,在中国人眼里,土地是绝对不能割让的。清政府自身也非常忌讳列强来割地。
就这样一直拖到1897年,德国政府向时任中国驻德公使许景澄抱怨,说中国政府言而无信。许景澄就建议德国人“先斩后奏”,造成既定事实。德国人心领神会,当1897年11月曹州教案爆发时,德国太平洋舰队迅速占领了胶州湾,中德两国开始交涉,拉锯一直持续到次年4月。这期间不知谁出了个主意,在割让和不割让之外还可以租。这下整盘棋就活了,两国迅速谈妥协议:德国租胶州湾一百年,由德国开发建设,并每年向中国支付20万两白银,租界到期后,由清政府决定是否续租,即便不再租,德国也不能拆走那里的任何东西。
有了中德胶州湾的样板后,清政府认为租地是一个好思路,很快与法国、俄国和英国达成了协议。但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不认可、不理解,就在北京闹学潮。这里清政府也有责任,太傲慢,不愿意把自身立场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化向中国老百姓、知识分子讲清楚。
三、辛亥革命:法国大革命式开局,走出英国光荣革命式结局
亚布力论坛:辛亥革命为什么可以跳出暴力流血的模式?
马勇:这几年我反复在讲一个道理:如果清政府没有最后十年的改革,那么面对辛亥革命一定是殊死抵抗,要么你推翻我,要么我镇压你。清政府自1901年宣布新政,1905年开启君主立宪改革,到1911年刚好是十年。这十年对中国现代化的影响非常大。通过这段改革,清朝的统治从野蛮走向文明,遇到抗争时会讲规则、讲人心、讲秩序、讲妥协,而不是一味地镇压。只可惜清政府最后还是出现“皇族内阁”、铁路国有等败笔,引发了辛亥革命。当时列强也看到了清政府在文明上的进步,所以在辛亥革命爆发后宣布局外中立,让中国人自己谈。
亚布力论坛:你说辛亥革命的遗憾在于国体匆忙和慌张大转型,产生社会伦理层面的失序,是指什么?
马勇:一度找不到与国体适配的伦理价值观。1912年蔡元培任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他就想不明白,传统讲忠君,现在君主没了,那以后忠于谁?差不多是在十年以后,孙中山通过阐述三民主义的演讲,才让中国人明白过来——君主没了,忠君体制就转为忠于国家。
1912年蔡元培提出,共和时代要有共和的教育观、伦理价值观,然后编写新教材。在这样情况下,社会秩序一下就变了,年轻人看到别人头上有辫子就强行拿剪刀去剪,看到别人衣服穿得不对直接扒下来,觉得民国是大家的天下就随意出入政府机关,把所有违背规则的行为,都错误理解为是民主、自由、独立。
在这一点上,蔡元培错了。几十年后,冯友兰有最细致的阐释,相当一部分伦理价值观是超越时代的,孝敬父母、爱护幼童是人性本能,无论帝制还是共和,都可以兼容,值得抽象继承。再后来的新儒家更提出创造性转化,更是注意到了伦理价值的超越性。
亚布力论坛:这种社会价值伦理的失序,是袁世凯、张勋复辟的原因?
马勇:对,他们的复辟一定程度上是在挽回这个局面。皇帝是一个社会道德伦理的重心和示范,就像孔子说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而且袁世凯和张勋要恢复的不是君主专制,是回到君主立宪的道路上,君主立宪是他们这一代人共同选择的道路。从这个角度上说,他们是在坚守自己的理念,没有随风倒。尤其是张勋,他认为大清曾经那么积极地改革,发生这么大的变动,从君主专制走向君主立宪,为什么要放弃那条路?十多年前我就提出,要重新评价张勋,只是当时没有明确用保守主义者形容他。
但是我认为即便复辟成功也很难找回社会伦理秩序。1903年章太炎怒骂光绪皇帝是小丑,对整个社会的伦理秩序产生了极端破坏,到1915年袁世凯复辟时,皇帝神圣的一面已经被剥光了。
亚布力论坛:中国现代化路径有意识地往保守主义回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勇:还是从严复开始。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当时严复是中国西学第一人,担任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特别外事顾问,每天帮袁世凯阅读、翻译大量国际上介绍战争动态的信息。通过这些信息,严复开始反思,他曾经倡导的西方丛林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能会摧毁人类,中国一味学西方可能是错误选择,于是他开始回望中国传统和孔孟之道,也把这些建议呈奏袁世凯。就这样,在1894年的20年后,严复又开启了近代中国的保守主义先河。
中国保守主义第二个有影响力的人物是梁启超。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他到欧洲考察,看到战争废墟后写下了《欧游心影录》一书,实际上是接续严复讲了一个道理——西方的坚船利炮、声光电化有意义,但是西学没有意义,中国要回到儒家传统上来。
梁启超再往后,还有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等人。这样看,中国保守主义的脉络就很清晰了。
四、近代的中日差距根源:日本没耽搁,中国耽搁了一百年
亚布力论坛:日本与中国有相似的文化传统,他们当年“脱亚入欧”全盘西化更激进,为什么就没有中国这样的循环反复?
马勇:因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被人为耽搁了四代人,从1760年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到1860年不得不向西方学习,整整过去了一百年,这期间欧洲又发生了1849年资产阶级革命,全球秩序再次重组。也由于耽搁这一百年,后来一方面不知道怎么学,一方面又想加速,导致了一连串失序的局面。
相比之下,日本从来没有中国意义上的闭关锁国,特别像长州藩(明治维新运动重要源头)、长崎等沿海地区,一直与外部世界保持同步状态,当英国发生工业革命,日本人是知道的。等与西方通商贸易后,日本又迅速构建了国内的统一市场,伴随经济增长又进行相应社会改革、政治改革,人家就这样一环扣一环走过来了。如果当年中国能及时跟上世界潮流,别人怎么样,我们也怎么样,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问题。
亚布力论坛:日本为什么可以做到不耽搁?
马勇:在幕府时代,日本由200多个藩构成,每个藩主自行管理(包括是否与外国人交往),中央政府没有直接指挥权,类似于中国周朝的封建体制。但中国自秦朝以后一直是君主专制,清朝又实行流官制度,各地督抚平均任职3.5年就转岗了,这些官员的权力来自皇帝,对皇帝闭关锁国的指令必然兢兢业业地执行,没有任何放松的可能性,英国工业革命构筑的变化,就此被完全挡在中国国门之外。尽管中国沿海的外岛有走私贸易,知道外部世界的变化,但外岛离本土太远,完全影响不到本土。所以,中日差距不是1868年明治维新后才拉开的,而是更早之前。
亚布力论坛:1793年马戛尔尼访华见到了乾隆,只可惜他没能影响到乾隆。
马勇:我研究后认为,外交礼仪导致马戛尔尼失败是假的。真实的原因是中国对法国大革命的恐惧和屏蔽心理。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访华,与中国官员谈判,希望中国多开放几个通商口岸,乾隆皇帝实际上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在双方交流过程中,中国突然得知,4年前也就是1789年发生了法国大革命,法国国王被砍头,欧洲陷入全面动荡。此后,中国中断了与马戛尔尼使团的谈判。直到1816年,阿美士德使团再次访华,中国仍然不愿意谈,也是这个原因,害怕外部世界的动荡影响中国的宁静。这不是文化冲突,而是一种政治困扰。
乾隆时期的中国非常宁静,经济长期处于增长状态,可惜政府始终没有搞明白这么多钱是怎么来的,他们以为是国家发展得来的,实际上是搭了全球贸易的便车。英国工业革命后,西方高速城市化和工业化,有闲阶级日益庞大,从中国进口大量茶叶、瓷器、丝绸和初级农产品,但是中国对进口西方的产品基本没有兴趣,甚至不允许外国人进入中国,于是产生大量贸易顺差后的贸易结余。
如果当时乾隆皇帝与马戛尔尼谈好了,18世纪的世界格局就是中英共治——中国有钱,英国有技术。
(马勇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