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热”下的“冷思考”

2026/06/22

2026年以来,社会各界普遍高度关注一个话题:中国2025年进出口贸易顺差突破12000亿美元。该消息震动了全球金融界与经济界。

这一数据之所以令人震惊,原因在于近百年来,全球所有经贸发展态势较好的发达国家,历史最高出口顺差纪录仅约7000亿美元——美国历史最高顺差为7000亿美元,日本历史最高顺差同样为7000亿美元。

而中国过去三四十年间,最高纪录在6000-7000亿美元之间。

因此,一般认为7000亿美元是一国对全球出口顺差的较高历史纪录,而我国2025年顺差达到12000亿美元,确实创下了历史新高。

2026年一季度,即1-3月,我国进出口贸易顺差每月大体保持在1000亿美元以上,以此推算,全年顺差大概率将再次达到12000亿美元的规模。


中国“出口热”下的“冷思考”

由此出发,我将展开两项冷思考:

第一,为何中国出口顺差能保持如此旺盛的增长?

这一结果并非中国主动追求扩大出口、扩大顺差的政策导向所致。其核心原因只有一个:近十年来,《中国制造2025》战略取得了历史性的重大成就:

去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制造业的比重接近30%,全球就此形成了“三个三分之一”的制造业格局:中国制造占全球制造业总规模的三分之一;美国、欧洲26国加上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三十余个经济强国的制造业总规模占全球的三分之一;其余150余个发展中国家的制造业总规模也占全球的三分之一。中国已然成为全球制造业格局中“三个三分之一”的重要一极,自工业化文明发展以来,仅三个国家曾经达到这一格局位置。

若仅仅是制造业规模大,而质量水平不高,仅处于跟跑地位,依赖引进、消化吸收,集中发展劳动密集型大规模产品,那么这种规模扩张的意义是有限的。

但经过十年来《中国制造2025》的推进,中国目前已有船舶制造、铁路高铁地铁轨道交通制造、发电装备、电力传输输变电装备、汽车制造以及新能源制造五大领域实现全面领跑,另有新材料、新型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人工智能数字化电子化五大门类完成了从跟跑到并跑的转变。

这一格局的形成,推动中国制造实现了当前中国拥有全世界制造业全部41个大类、200多个中类、600多个小类,实现了产业门类的全方位覆盖。因此联合国明确认定中国为全球唯一实现制造业全门类覆盖的国家。

同时,中国扭转了2010年以前加工贸易占制造品出口50%以上的格局。当前中国出口产品中,80%由国内产业链集群自主生产完成。基于这一变化,工信部、科技部在2018年出台了“中国制造”的国家标准:若产品80%的零部件、原材料及附加值在中国境内产生,无论生产主体为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均可定义为中国制造。由此可见,中国制造业的产业链生产方式已经发生深刻变革。

此外,当前中国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推进更大水平、更深层次、更宽领域的对外开放,外资流入中国的总规模不仅没有缩减,反而实现了翻倍增长。即便在特朗普政府发起贸易战、推行“小院高墙”政策、鼓动撤资封锁的背景下,外资对华工商领域投资仍保持增长态势。

综上,过去十余年中国制造业共取得重要进展,支撑中国出口顺差的增长。当中国制造业规模占到全球的三分之一,出口规模自然会相应增长。同时,在这三分之一的制造业产品中,产业档次已实现提升,目前五个领域处于全球领跑地位,五个领域处于并跑地位。

当前中国出口产品中90%为机电与电子产品,属于资本密集型与技术密集型产品,已不再以轻工、纺织类加工贸易产品为主,在此背景下我国出口结构已发生深刻变化。

从贸易顺差结构来看,以往出口1000亿美元加工贸易产品,需要进口800亿美元的零部件与原材料完成组装,仅产生200亿美元附加值,对应顺差也为200亿美元;当前出口1000亿美元产品,其中百分之八九十的零部件、原材料均由我国国内自主生产供应,因此对应顺差规模较以往提升了四至五倍,这是我国出口贸易的重要变化。

此外,我国三分之一的出口产品中,高档品有50%经由外资企业完成出口,外资企业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因此,当前我国实现1200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具有必然性,并非政府通过刻意推行出口导向政策、出台各类优惠与鼓励政策主动推动形成,而是我国制造业逐步发展壮大、产业竞争力自然提升所产生的结果,这是第一点冷思考。

第二点思考,从长期来看,当前12000亿美元的出口顺差是否具备合理性,是否需要维持该规模?

经济学基本规律显示,对于一个国家而言,长期保持贸易逆差不利于经济发展,长期保持贸易顺差具备合理性,但长期维持超大规模顺差则存在不合理性,会加剧国际贸易摩擦等问题。

一般而言,当一个国家贸易顺差占GDP的比重保持在2%至3%区间时,该规模具备合理性与可持续性,既符合国家兴旺发展的趋势,也容易被国际社会接受。

我国当前GDP规模为140万亿人民币,按此计算,2%对应2.8万亿人民币,3%对应4.2万亿人民币,折算为美元约为4000亿至7000亿美元,这一区间是贸易顺差的合理规模,而当前我国顺差规模达12000亿美元,已超出合理区间。

从经济学逻辑来看,压缩过大的出口顺差主要可采取以下路径:

一是推动人民币适度升值。二是对出口顺差设置合理约束,具体而言,应下调当前作为出口隐性补贴的出口退税率。三是进一步下调进口关税。四是需缓解出口企业内部的过度内卷问题,对于出口企业中内卷化经营模式,应当通过完善劳动纪律、劳动制度与薪酬体系进行规范调节。最后,可优化休假制度安排,扩大国内居民消费,进而推动出口顺差逐步回落。

上述举措落地后,出口顺差的下降并不代表我国产业竞争力弱化,而是将中国制造的优势产能转化为居民共同富裕的收入与生活水平,提升我国GDP的含金量,在此层面我国具备充足的调整空间。

中国制造已取得重大成就,为我国未来十至二十年将相关发展成果与产业能力转化为居民福利、经济发展实力,构建与世界各国互利共赢的有序合作格局,奠定了极为有利的开端。


打通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5大阶段

顺差调整是将存量优势进行再分配,而面向未来,中国经济的核心命题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培育新质生产力。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针对“十五五”规划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部署:“十五五”时期要着力推进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这是推动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抓手。

而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融合,核心在于打通五个发展阶段,五个环节贯通落地,才能真正实现双向融合、协同发展。这五大阶段贯穿科技成果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单点突破到产业集群的全过程,是科创与产创融合的核心逻辑。

0~1原始创新阶段:核心任务是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涵盖理论创新、技术创新、工具创新、要素创新四大维度,是完全无中生有的原创性突破。这类前沿创新,大多依托高校、顶尖科研机构以及头部跨国企业完成,是仰望星空、布局未来的基础性创新。

1~100成果转化孵化阶段:将原始创新的理论概念、技术雏形,转化为可落地、可产业化的成果,相当于把创新“胚胎”培育成成型成果,是科技落地生产力的核心过渡环节。

100~100万独角兽成长阶段:将成熟的科技成果进一步规模化、市场化,培育出行业独角兽企业。这一阶段的核心支撑是资本市场,依靠天使基金、产业基金、私募创投等各类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助力科技成果完成规模化跃迁。

100万~百亿产业链集群阶段:依托行业龙头企业,整合制造环节与配套资源,联动十大生产性服务业,构建“1+10”产业链体系,也就是行业熟知的微笑曲线——曲线底部是制造业硬件生产环节,左右两侧是十大高附加值生产性服务业,共同支撑企业从独角兽成长为百亿级龙头,形成完整产业链条。

百亿~万亿产业生态阶段:单一百亿产业链集群不足以支撑区域产业格局,当一个区域、一个国家形成数十个同类优质产业链集群,多点联动、协同发展,就能最终培育出万亿级、数万亿级的战略性产业生态,形成产业集群效应。


生产性服务业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

科创产创融合五大阶段,所有赋能环节、落地环节、增值环节,本质上都依托生产性服务业支撑,而非传统制造业。

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升级、科技创新迭代、产业链高效运转的核心土壤,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核心。

根据国家统计局与联合国标准,生产性服务业包含10个大类、35个中类、171个小类,是贯穿制造业全链条的中间型服务产业,依附于制造业、服务于制造业,无法独立存在,全部镶嵌在产品研发、生产、流通、销售、迭代的全流程中。

高端制造产品的高附加值,核心来自内嵌的生产性服务业。

一部高端手机,硬件制造成本仅占30%~40%,剩余60%以上的价值,均来自专利技术、软件系统、品牌运营、供应链服务、数字化赋能等生产性服务业。产业附加值高低,本质是区域生产性服务业水平的体现。

郑州代工生产苹果手机,年产1亿多部、产值超千亿美元,但仅赚取10%的组装加工毛利,70%以上的利润被苹果拿走。核心原因就是苹果掌控了全部十大生产性服务业环节,掌握了产业链的核心价值与定价权。

这也充分证明: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高附加值的源头、科技创新的源头、产业链高效运转的源头。

第二,除此之外,生产性服务业更是国民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独角兽企业的培育沃土、贸易强国建设的核心支撑。

发达国家经济增长70%以上依靠全要素生产率驱动,摆脱了对矿产、资金、低端劳动力的依赖;而我国目前仅25%的增长来自全要素生产率,75%依靠资源、资本、劳动力等传统要素投入。

生产性服务业属于人才密集、技术密集、创新密集型产业,不消耗矿产资源、不依赖低端劳动力、无需大规模固定资产投入,核心依托高端人才与科技创新。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能够持续优化我国经济结构,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培育纯粹的新质生产力,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做强生产性服务业,抓好5大举措

立足“十五五”规划与大湾区产业发展机遇,想要做强生产性服务业、打通科创产创融合堵点,重点要抓好五大落地举措:

培育专精特新生产性服务业中小企业:我国现有5000万家中小企业,若培育1%(约50万家)深耕十大生产性服务业细分赛道,聚焦专业化、精细化、特色化、创新化发展,扎根科研基地、产业园区、科创楼宇,形成细分领域配套支撑,就能全面完善产业服务生态。

打造一批标杆型生产性服务业龙头企业:对标施耐德等国际企业,推动传统制造企业向服务型企业转型,培育50家左右全国性、行业性生产性服务业头部企业,聚焦绿色低碳、物流供应链、知识产权、数字化服务等高端赛道,打造百亿级、千亿级服务产业规模,提升产业附加值。

培育产业链链头生态型企业:打造华为、苹果、微软式的链头企业,不局限于硬件制造,重点搭建产业链服务体系,通过技术、标准、品牌、服务赋能上下游数十万配套企业,形成“链头引领、中小企业协同”的万亿级产业生态。

构建链头企业与代工制造企业协同模式:由链头企业负责全链条生产性服务业布局,聚焦研发、设计、品牌、渠道、风控、服务等高附加值环节,委托专业制造企业负责硬件代工生产,分工协作、各取所长,实现产业链效率与价值最大化。

大力发展产业互联网平台:区别于主打销售的消费互联网,产业互联网覆盖研发、生产、制造、物流、供应链、服务、售后全流程,将“1个制造业核心+10类生产性服务业”全部纳入数字化平台,实现全链条数字化赋能。

总而言之,只要全社会补齐生产性服务业短板,实现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深度融合,就能彻底打通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融合堵点、断点、痛点。


(黄奇帆 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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