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应该还算不上旅游企业家,不过确实已经涉足旅游行业。尤其是这几年,我可能比大多数人走得地方都要多,因为全国各地的地方政府都希望我们去宣传当地文旅。
而我对任何一个地方的历史、地理、文化、风俗民情、自然风光都特别感兴趣。我也养成了习惯:到一个地方就拍视频,拍完写文案,然后自己剪视频、配音,为地方做出好几个视频。
比如2025年在内蒙古,我写的文案达到6万字,剪出好几百分钟的视频,还不包括其他花絮。这其实是因为爱好,并不是有意要宣传当地文旅,而是走到那个地方,自己就想拍、就想写。
我为什么会涉足文旅业务?是因为个人爱好。但我想探讨的是:我个人,以及我周围的朋友,到底希望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度过自己的生命?
我用一个词来概括——“远行”。这不仅是身体的远行,也是思想的远行,是人类在远行中寻找自己的过程。
因为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奔波久了,很容易迷失自我,被世俗琐事羁绊。但这可能并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也不是理想的生命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在家里冥思苦想,也可以打坐、读书,但我始终认为,旅行是寻找自己本真最重要的、也是最方便的一大途径。所以远行,既是身体在路上,也是心灵在前行。
人类就是在远行中诞生的。准确地说,人类最初都在非洲,从非洲走出来,走向了全世界,只用了短短一两万年的时间,就遍布了全世界。
大概一万年前,冰期末期,印第安人从中国这一带的大草原,到西伯利亚大草原,最后渡过了海峡。人们都是一小批、一小批过去,但不到一万年,等到西班牙人和英国人到达美洲的时候,从南美洲到北美洲到中美洲,已经遍布印第安人,人口总数加起来有一亿左右。
人类的繁殖速度和远行速度超过我们的想象。而人类的远行,有的是为了生存,有的是为了回避冲突,有的是为了传播文化,有的是为了拓展知识的边界、进行创新。但归根到底,人类的远行是因为每一个人内心都有一颗想远行的心。
人有一种渴望,这种渴望是永远突破自己的边界。一头老虎、一头狮子有可能一辈子在自己所圈画的地盘生活,但人从来没有“地盘”这个概念,不会说“我就在这里待一辈子”。
只要有机会,人一定会走向新的生活、新的形态。这也奠定了为什么旅游是一个永恒的、难以磨灭的渴望。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把“衣食住行”四个字放在一起说的主要原因。
我们有很多不同的远行者。有的远行者是寻找真理,比如玄奘西天取经。比如徐霞客,他是我的老乡,我一直认为徐霞客是被他的曾祖父赋予了一个新的生命——因为他的曾祖父跟唐伯虎一起到北京赶考时,被认为作弊,从此规定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
但到徐霞客这一代,实际上已经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他为什么不参加?因为他的心已经被父亲带着玩“野”了——书还是继续读,但还多了做生意、旅游。我们江阴人对这个故事比较熟悉。因为他摆脱了科举考试,走向了一条灵魂、精神更加自由的道路,以至于给我们留下了不朽的人格丰碑,直到现在我们还在阅读《徐霞客游记》。
李白就更不用说了,他自由的精神和心灵,使他游遍了祖国大地,留下了《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值得我们从头背到尾的美好诗篇。
当然,也有很多无奈的远行者。大家可以看到,如果屈原没有被流放到汨罗江,就不会有《离骚》。如果苏东坡没有不断被贬谪,就不可能有“问汝平生功业”这样的自我总结,也不可能有前后赤壁赋,更不会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最后,留下的千古风流人物就是他自己——苏东坡。像王阳明,如果没有被刘瑾迫害、被流放到贵州,就不可能有影响后世几百年的心学,不可能有“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感悟。
有的时候,有些人身体上没法远行,但在心灵上比我们行得更远。最典型的代表是霍金。霍金一辈子待在家里,没有办法,到最后只能动一根手指。但《时间简史》却触及了终极问题:宇宙从哪来?时间是什么?我们为何存在?
康德的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是我们在大学时就读、而且读不懂的书。正是因为读不懂,就像康德自己说的那样,才让我们去理解了两种东西——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我认为,今天中国旅游业要做的,恰恰就是让人们去理解头上的星空,以及我们心中应该坚守的道德。
这个世界的规律,就是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非常道”的道到底是什么道?对中国旅游业来说,这是一个面向未来、要认真思考的问题。老子足不出户,却悟透了天地人三者的关系:“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人的远行分两种:一种是内心能走多远,一种是脚步能到多远。一个内心空无一物的人,哪怕走遍世界,依然只会照个相。一个心灵丰富、能远行的人,哪怕他走得近一点,也能像老子所说那样“不窥牖,见天道”。
我自己的人生轨迹,一直是在远行之中。如果我今天还在农村,我最多是个普通的农民。因为我的同学们,很少有走出江阴的,没有像我一样在心中藏了一个徐霞客。他们今天绝大部分人依然是普通农民,所以如果我还在农村,今天我可能会是个农村的小企业家。到北京上大学,可以说是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一次远行——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
北大十年的岁月里,我曾自己一个人背着包,坐着绿皮火车走了大半个中国。在当时,那算是真正的旅行。我常讲一个故事:我到了庐山以后,身上只剩不到10元钱。我去找经营小客栈的老板,说:“你让我睡在你院子里,我帮你打扫卫生。”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北大的,现在大四,还没毕业。他说行,你就住这儿吧,但没有房间了。我帮他打扫卫生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苏的小企业家。一看我是江苏人,晚上请我喝啤酒。两人喝高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100元钱。当时还没有100元的钞票,他掏出10张10元的,说:“你继续去玩吧,算我对你的一点支持。”所以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好人。但在北大,最主要的不是身体上的远行,而是让我的思想打破了边界,让我从此面对一个不设限的世界。这也是到今天,我觉得我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一个主要原因。
创业新东方,是另外一种远行——让我从书斋走向现实,让我和复杂的世界水乳交融,同时又尽可能保持自己的一份纯真,保留一份真诚,保留对朋友的赤胆忠心。这也是为什么到今天,我做事情时,无数的朋友依然愿意跟我合作、和我一起共同发展的原因之一。
因为我喜欢行走,所以从年轻时就以各种方式丈量大地。有了钱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如果算浅薄行走,这个世界我已经走了一大半;如果是深度行走,我还没有真正开始。
我比较喜欢的旅行作家是北大的刘子超——他的书只要是关于旅游的,我都读过。我喜欢他的旅行方式:一个人安静地到一个地方去,跟当地老百姓交流、观察,从历史、地理的纵横到日常生活的烟火,来阐述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地区在这个世界上的整体生命状态和发展状态。
现在新东方的文旅布局才刚刚开始。但我一旦进入,就希望自己做一些简单的输出工作:做视频、写文字、出书。主要原因是我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如果喜欢迈出脚步走向世界,会给他的生命带来本质性的改变。
下面这两句话是我很喜欢的,来自《肖申克的救赎》。这部电影大家非常熟悉,讲的是主人公如何在监狱中通过持续的努力突破牢笼,奔向自由。我一直认为,这部电影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每个人都被自己或环境困住了。
“ You know, some birds are not meant to be caged, their every feather is fledged with the light of freedom.你知道,一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 The real imprisonment is not the steel cage, but the high-wall built in the heart.真正能困住一个人的,不是钢铁铸就的牢笼,而是心中矗立的高墙。”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就算给他自由,他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所以我一直认为,有些人就像有些鸟一样,我们要时时提醒自己,生命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所羁绊。因为真正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钢铁的牢笼,而是心中耸立的高墙。
所以我觉得人的伟大,可能并不在于日常奔波,不在于埋头苦干,更不在于靠辛劳换来荣誉,而在于:他可以做任何琐碎的、平庸的、重复的工作,但他的内心依然有仰望星空的能力,敢于把贫穷写成远方,把自卑改写成翅膀。这也是人能最终实现远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我常常说,有的人一辈子活在琐碎中,以琐碎结束;但有的人把琐碎凝聚成伟大,最后必然以伟大结束。
如何把琐碎凝聚成伟大?实际上来自我们心中的理想、热爱,以及对某件事物的深情。所以,让我们深情地活着,热爱地活着,理想地活着——这才是人活着最好的姿态。做远行者,不光是身体的远行者,还要是心灵的远行者、思想的远行者、行动的远行者、创新的远行者。
新东方不仅是做文旅,而是一整套的人生和家庭解决方案——从孩子开始到整个家庭,因为新东方而变得更加美好。2026年新东方新财年第一天发布了新口号,叫作“伴你成长 共赴美好”。
新东方三块业务教育服务、生活服务、文旅服务。三个领域中,新东方都以家庭为中心,真心诚意地提供极致的产品和极致的服务。只有极致才能生存,因为极致没有局限,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所以我们成立了“新东方之家”的平台,现在已经有100万户家庭入驻。100万户家庭,包括父母、孩子和他们的爷爷奶奶,有的甚至包括姥姥姥爷。我们把新东方的教育、东方甄选的美好产品以及新东方文旅全部结合起来。
面对家庭的现代化和未来的需求,新东方提供了从小到老的全面解决方案。文旅只是新东方服务体系其中的一个方向。我们做的文旅,更多的是做连接的工作——希望把所有重要的文旅资源连接起来,和新东方共同设计更深刻、更有意义的产品。
未来,新东方将在三个领域发力:教育领域提供完整的知识教育和人格教育方案;生活方面,通过东方甄选为家庭全部成员提供安全、可靠、有品位的生活用品,解除家庭衣食方面的后顾之忧,以全家所有人健康生活为宗旨,打造强大的自营品和供应链,在介绍产品的同时,介绍祖国和世界的山川风物和人文历史,把知识和生活紧密结合起来,同时我也会在“东方甄选看世界”这个栏目中践行这个理念。
在文旅方面,我们主要专注知识文旅、专题文旅、交通文旅——包船、包火车、买房车,为了把志同道合的人集中起来,传播知识、传播文旅的深刻内容。还有康养文旅,现在我们已经跟全国几十家康养基础设施提供者合作,把自己研发的康养内容放进去,跟他们共同发展;另外一方面,青少年的研学、游学我们一直做得不错,做了快20年,每年都有几万名中小学生跟着我们到全国乃至全世界研学游学。
新东方做文旅,想要解决的是人内心深度的需求和世界的连接。它不是买一张机票、订一家酒店就能解决的,而是要有人帮助设计和研讨,如何将不同文化引入到文旅产品中,满足不同人内心的需求。面向未来,人对文旅的需求不再是走马观花,更多是人心灵深处渴望的满足。
任何好的文旅项目,我都可以跟大家一起探讨后进行整合——把单调变成丰富,把短期变成长期,把地域性变成全国性。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希望寻找一些优秀的合作者,跟新东方文旅,甚至跟新东方教育进行合作。
而我个人想要做的,远远比商业上想要做的还要多:希望能实现全国和全球深度旅游的愿望,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地实现。同时,用视频和文字讲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相遇,出版或推广值得大家阅读的旅游文字、书籍、文献。构建更好的传播平台,为中国和世界各地进行文化、历史和产品的宣传。现在,我有两个平台——俞你同行、东方甄选看世界,可能未来还会做新平台,让所有的朋友、客户活得更潇洒、更开拓,进入更丰富的人生境界。
所以,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生命也不是时间,而是热爱。我们人生最终的富裕不是金钱,而是上下万年、千山万水、人间风情都了然于心。
(俞敏洪 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