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条真正通往未来的道路

2026/04/07

我们的团队起源于2007年。当时我还在读大学。但早在中学时代,我就已经开始涉足机器人的研究与设计。不过那时的成果只能称为小制作,只能使用木头、铁片、塑料等材料搭建一些简单的机器人。由于发现相关制作需要用到精密加工技术,我就央求父母提前将我送入大学的精工实习工厂,系统学习了精密机械臂的设计及相关加工工艺,也因此比同龄人更早接触到工程学领域。

机器人研究的下一步该学习什么?

高考填报志愿时,我陷入了困惑:机器人研究的下一步,该学习什么?机械领域的知识已有所积累,或许可以转向电子与控制方向。基于此,我报考了哈尔滨工程大学自动化学院。入学后,我将中学时代未完成的机械手原型展示给同学们,邀请有兴趣的同学共同参与研发,我们就此组建了团队。团队成立初期,我们面临着没有实验室场地、没有启动资金的困境。于是我们走遍了学校各个部门与实验室,积极与老师沟通交流。经过半年的努力,我们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机遇——国家大学生创新性实验计划。当时,哈尔滨工程大学是首批具备该项目申报资格的高校之一,允许本科生申请国家课题及相应经费。在一位教授的指导下,我们成功申请到第一笔启动经费——32000元。

这笔经费对于灵巧手这类高投入的研发项目而言,其实是杯水车薪。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养成了精打细算的习惯,每一笔开支都反复斟酌。也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为灵巧手找到了独一无二的技术体系与技术路线,使其天生具备低成本、可量产的特点——我们选择了内骨骼式仿生腱传动技术体系。

当时我们研发的灵巧手拥有32个自由度,其中包含25个主动自由度和7个被动自由度,基本覆盖了人手的大部分主要自由度。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如此灵活的手部,该如何实现控制?于是,我向伯克利、斯坦福等多所国外高校的教授写信求助,希望他们能分享先进的控制方法。其中,斯坦福大学一位教授给我回信指出:“无论你的机械部分做得多么灵活,若智能水平跟不上,它终究只是一堆废铜烂铁。”这句话点醒了我:我真正需要解决的并非控制问题,而是智能问题。在他的建议下,我申请了斯坦福大学的研究生项目,并有幸成功入学,也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位贵人。

进入斯坦福大学后,我就读于计算机科学学院人工智能专业,系统学习了主流的机器学习、计算机视觉、数据挖掘、机器人运动控制等相关知识。经过两年的密集学习,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原因在于,这两年间,我始终未能找到灵巧手的合理控制方案。更让我困惑的是,提及人工智能,即便没有工程学背景的人,也会下意识地联想到人类思维、感知与意识的产生机制,但我在斯坦福学习人工智能相关课程时,没有一门课程提及过人脑、人的心理学等相关内容。我们所有的课程,从始至终都在讲解各类数学解题技巧。这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

记忆与学习是人类认知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时间来到2013年,我从斯坦福大学毕业,开始面临就业选择。我首先加入了亚马逊,在硅谷参与Echo智能语音音箱的智能项目研发。同年毕业典礼期间,我的外祖父托父母将他未发表的理论手稿以家书的形式带给了我。我的外祖父早年是哈尔滨工程大学(当时名为哈军工,后更名)的第一期学员,主要从事信息处理与语音合成领域的研究。到了中晚年,他又广泛研读神经解剖学、心理学相关书籍,早已找到了一条独特的研究路径——用信息处理的视角解释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

手稿中,外祖父嘱托我:“化龙,你如今已掌握了人工智能的基础知识,现在应当开始向人脑探索。”读完他的手稿,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已找到了我困惑已久的答案。他发现,记忆与学习是人类认知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人类所有的高级认知现象都基于记忆产生,而记忆的形成离不开学习过程,且这种学习需依托大脑高效的信息编码原理。若编码效率过低,人类从出生到衰老所积累的记忆与知识,会导致大脑神经网络容量过载,而人类大脑的神经元数量在青春期后便基本稳定在固定量级。

在外祖父的指引下,我利用亚马逊工作之余的时间,回到学校继续旁听神经生物学、胶质细胞科学、发展心理学等课程。期间,我接触到了一门极具意义的学科——计算神经科学。该学科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大卫·马尔等学者最早发现,可将计算机、神经科学、信息学与数学进行深度交叉融合。这一学科早在20世纪便已传入美国,但在中国的发展起步较晚。

在美国学习神经科学的这段时间,我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发展路径,这条路径与当时主流的计算原理(包括深度学习)截然不同。我曾尝试寻找合作伙伴,希望共同探索这条道路,但遗憾的是,当时大多数人更倾向于选择深度学习方向。当然,从目前的发展来看,大模型确实在商业应用领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之所以能坚持下来靠的是时间与毅力的积累

2017年,我毅然决定回国创业,决心自己来做这个研究。幸运的是,当年本科时期与我一同研发灵巧手的老团队成员,也愿意加入我,共同深耕类脑计算领域。2017年回国时,国内创业融资环境主要集中在以深度学习为核心的各类商业应用,尤其是自动驾驶领域,相关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每次与投资人沟通,他们总会直接询问:“你打算用深度学习做什么应用?应用场景和产值如何?”当我向他们介绍我们正在深耕的类脑计算这一全新领域时,他们往往一脸困惑。当时,类脑计算的概念难以解释,我也因此面临着巨大的沟通困境,很难找到投资人去正常交流。

因此,2017年至2020年期间,我干脆放弃了融资,带领团队潜心钻研类脑计算的关键原理。经过三年的努力,我们成功验证了所有关键原理。2020年,奇迹出现了:我有幸结识了“奇绩创坛”(原YC中国)的陆奇老师,他力荐我们加入“奇绩创坛”,我们也顺利获得了第一笔种子融资,让项目得以继续存活。

同样在2020年,另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多年来,我一直试图为灵巧手寻找合适的应用场景,却始终未能准确定位。直到一些工业场景的客户——如服装生产厂、布料厂、纺织厂、危化品拆解公司等,主动联系我们,希望借助灵巧手解决他们的生产难题。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已有部分具有远见的企业家,早已想到运用先进技术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于是,我们开始迭代最新款的灵巧手。

如今,随着人形机器人的火爆,灵巧手逐渐被大众熟知,但五年前,当我提及灵巧手时,几乎无人知晓,甚至有人误以为我们是做机械臂的。好在,随着行业的发展,整个产业逐渐崛起,我们向市场科普灵巧手的成本也大幅降低。早期,我们的实验条件十分艰苦,在深圳天安云谷时,我们直接在公寓里组建了小型实验室,所有工程师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展工作。后来,随着团队不断发展壮大,我们才有了更大、更宽敞的实验室。

之后,我们受邀将公司总部迁至北京,拥有了更广阔的实验空间。如今,团队规模接近20人,累计申请了大量专利,目前已拥有不少于120项知识产权。灵巧手的发展过程中,也受到了诸多非议与质疑。行业内大多数企业采用连杆式结构研发灵巧手,很少有企业涉足腱传动领域;此外,多数企业选择研发低成本的电机内置式灵巧手,因此经常有人问我,为何不选择这条入门门槛低、能快速推出人形机器人产品的道路。事实上,仿生腱传动灵巧手的研发周期极长,需要克服传感、传动、材料等诸多难题,技术链条也更为漫长,甚至需要对电机进行定制化研发。我们之所以能坚持下来,靠的是时间与毅力的积累。当年,我选择不追求过早推出简单产品投放市场,因为那样会让团队消耗大量资源与时间,错失研发具有长期生命力和广阔市场前景产品的机会。正是这份坚守,让我们没有动摇,坚定深耕仿生腱传动技术。

事实也证明,这种技术路线在市场上的适配度更高:2025年第一季度,我们在物流运输行业斩获了数百万元订单;今年年初,又获得了突破千万元的订单。客户的认可,正是源于我们在技术领域的坚持与技术路线的正确选择,经过长期打磨与多方对比,他们最终选择了我们,也印证了我们在每一个动摇时刻,都坚守住了创业初心。

类脑计算的发展仍有广阔的战略纵深

灵巧手最理想的技术路线是仿生腱传动,其核心原理源于人体科学。当前,多数机器人研发团队要么出身机械设计,要么擅长控制理论,要么专注材料科学等领域,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对于拟人型、类人型机器人(尤其是手部肢体)而言,最优质的技术路线应以人体科学为蓝本。只有精准把握人体科学的核心原理,设计出的产品才能最贴近自然。人类身体经过上亿年的进化,其结构与功能必然有其合理性,无论是触觉、皮肤,还是神经系统、大脑,每一个部分都有着精妙的工作机制。传统深度学习忽略了真实神经元的绝大部分工作特性,进行了高度的工程简化,且训练过程采用的是数学优化原理,并未借鉴人脑的神经可塑性。而人脑的神经可塑性极具优势,能够更好地捕捉事物之间的本质关联,发掘事物在时空上的因果关系,且学习效率极高——可在几毫秒至几十毫秒的时间窗口内,缓存当下眼、耳、鼻、舌、身五感,甚至包含第六意识的那个“意”所接收的主要信息。这种瞬时学习系统,确保了人类能够在三维真实生活环境中快速适应。类脑计算若能充分借鉴并挖掘人类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便能实现终身在线、实时学习的能力,成为推动具身智能落地的关键技术路线。

当前,投资人普遍追捧深度学习、大模型、VLA等技术,这些技术固然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和潜在发展空间,但与类脑计算属于两条平行的发展路径。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学会取舍,选择一条真正通往未来、值得我们笃信并坚持的道路。

类脑计算的应用场景极为广阔,与灵巧手结合后,应用范围更是能够覆盖人类社会的所有产业——只要是需要人力付出、体力劳动的场景,基本都能实现有效替代。当然,这也可能引发一个社会伦理问题:若大量人力被替代,人们失业该怎么办?人类历史上经历过多次工业革命,但即便如此,人类始终未能从体力劳动中真正解放,甚至在煤矿、化工、天然气等易燃易爆的危险场景中,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

灵巧手与类脑计算的出现,将解决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机器人落地的最后一公里难题,让这些机器人真正实现人力解放。未来,无论是第一产业(农、林、牧、副、渔),还是第二产业(各类工业,从煤矿、石油、天然气、电力能源开采,到机加工、产品物流、分拣、传输,再到产品拆解、回收),都能实现类脑计算与灵巧手的落地应用,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闭环。这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市场空间,更具有深远的社会意义——它将推动人类社会产业结构变革,甚至改变人类的经济模式与社会分配方式。当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将拥有更多的身心自由,去探索更高层次的精神价值与内在追求。

中国的一级市场与美国的一级市场存在较大差距

中国的一级市场与美国的一级市场存在较大差距。我在硅谷期间,曾作为普通合伙人,协助哈尔滨工程大学校友会基金进行项目考察。我们发现,硅谷的投资人对前沿科技抱有浓厚兴趣,他们热衷于“Disruptive Technology(颠覆性技术)”,愿意投入资金支持这类项目。

硅谷的投资传统始于英特尔等芯片企业,从那时起,投资人便深知硬科技产业发展周期漫长,过程中会遭遇各种波折,需要持续的海量资金投入。此后,投资方向逐渐过渡到杨致远创办的雅虎等第一代互联网企业,再到谷歌、Facebook等第二代,Uber、Airbnb等第三代偏上层商业模式应用的互联网产业。

中国的投资路径则恰好相反。中国第一批商业化投资始于互联网领域,优先投资商业模式与应用,这导致过去多年来,商业资本更看重商业落地,对颠覆性技术的认知仍有提升空间。相关部门早已意识到这一问题,因此设立了大量政府引导基金,目前市场上90%以上活跃的基金都具有国资背景。这无疑为创业生态提供了巨大支持,尤其助力早期科技创业者,践行“投早、投小、投科技”的理念,是一项极具意义的举措。但美中不足的是,地方国资基金大多存在反投要求、迁址落地要求,不同城市、同一城市不同区域的基金之间缺乏协同,甚至存在壁垒。

企业被切割成一段段的“地方项目”,而非一个完整的、可连续融资的市场主体。这可能会导致被投企业陷入“一锤子买卖”的困境,不利于早期硬科技项目的发展——因为硬科技企业需要持续融资才能维持发展。

在整个融资过程中,我们经历了无数艰苦卓绝的谈判,以应对上述挑战。我了解到,许多同龄创业者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些苦难,我不愿其他同龄创业者重走我的老路。我也呼吁,我们这一代创业者,要像当年的“92派”企业家一样,挺身而出,主动提出问题,建立合作机制,与相关部门有效协商,进一步优化中国一级市场环境,推动投融资生态健康发展。唯有如此,中国才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国际竞争中,牢牢抓住关键的黄金发展期,不被时代淘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