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要分享拉索生物在农业科技自主自强创新道路上的一些感悟与体会。
农业是个大产业
但提到农业,大家往往不会联想到“科技”
近一两年的时间,我们听到了许多与AI相关的话题。若让任何人预测3年、5年、10年、20年后AI的发展形态与世界图景,都是一件极具难度的事。但如果预测10年、20年、30年后人类是否仍需要吃饭,答案则十分明确——我们依然需要粮食,这是目前任何科技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放眼全球,农业都是一个规模庞大的产业。然而,人们提及它时,往往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科技,反而容易将其与“落后”“传统”等词汇关联。部分知名投资机构的投资人表示,他们从未投资过农业领域。这背后的核心原因,本质上是农业领域盈利难度较大,而这一现象也有其内在逻辑:农业生产的参与者,往往需将一半以上甚至更多精力投入到应对外部环境因素中。疫病、自然灾害、全球气候变化等外部环境均具有不可控性,我们无法预知来年将发生何种变化。这种挑战,是其他任何行业都难以想象的。例如在软件行业,我们可掌控每一行代码,出现问题便能精准定位;在制造业,我们可把控每一个生产环节。但在农业领域,我们永远难以实现这种全面掌控,这也是农业发展面临重重挑战的重要原因。
中国人的饭碗
要牢牢端在自己人手中
2021年,整个农业行业迎来了重大转机——我国正式通过并实施《种业振兴行动方案》。我国人口基数庞大,注定是农业大国,而我国在农业领域的发展策略,从未依赖自由贸易逻辑。自由贸易强调比较优势,即从生产成本最低的地区采购商品。若将这一逻辑应用于粮食领域,无论是猪、鸡、牛、羊等畜禽,还是大豆、玉米、小麦等作物,我们总能在世界其他国家找到生产成本更低的地区。但从国家战略层面出发,我国从未将粮食供应依赖进口。因为若将粮食纳入自由贸易体系,短期内或许能获得更低成本,但长期来看,将导致我国重要战略物资的定价权旁落。因此,长期以来,我国始终将农业生产与终端环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2021年,国家粮食安全战略进一步升级,将掌控范围从生产端、终端延伸至种业——农业的根本在于种子,由此提出了种源自主安全可控的目标。站在当前的宏观环境回望2021年我国的这一战略部署,足以彰显其高瞻远瞩。近年来,我们发现,一些在民众印象中并不富裕的国家,如俄罗斯、土耳其、越南等,也纷纷效仿我国,推出了各自版本的种业振兴方案。
谈及种业振兴与种业科技,就不得不提到一项关键技术——基因组选择。所谓基因组选择,就是通过检测猪、鸡、牛、羊、大豆、玉米、小麦等物种的基因组,实现对其性状的精准快速预测。以生猪养殖为例,我们可将猪简单分为种猪与商品猪,二者的饲养条件与饲养成本存在显著差异,因此必须精准筛选出优质种猪。传统方式依赖育种家的经验观察,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属于一种人工智能,类似我们看到一个孩子时判断其聪慧程度、未来是否有望考入北大的逻辑。除观察外,育种家还会测量猪的体重、观察毛色及外形等指标,但这种模式存在两大弊端:难以规模化扩张,且传承难度极大,只能通过“师傅带徒弟”的方式,耗费10年、20年才能完成技艺传承。因此,从全球发展趋势来看,基因组选择技术正逐步得到广泛应用。一窝小猪出生后,我们通过快速基因检测,3天内即可得出结果,进而对种猪与商品猪进行排序,筛选出优质个体作为种猪饲养,其余则作为商品猪饲养。
固相芯片
是中国种业一项核心“卡脖子”技术
实现基因组选择,有一个必要环节——获取基因组信息,这就需要可靠的基因检测技术与手段。在现代育种中,固相芯片是最为关键的检测技术与基础设施。然而,这项获取基因组数据的核心技术,曾被两家国外公司垄断超过20年。在我们成功实现固相芯片国产化之前,我国育种领域所有涉及固相芯片的基因检测,其设备、芯片及试剂耗材均依赖进口。这不仅存在价格偏高、门槛较高的问题,更潜藏着数据安全与供应链风险。业内一家知名企业,2025年初便被商务部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因此,2021年我国启动种业振兴时,固相芯片被明确列为我国农业领域的关键“卡脖子”技术。
我们公司成立于2018年,如今虽然规模不大,但已走过一段不短的历程。我本人在创业前主要从事金融与投资相关工作,很多人知道,金融领域出身的人创业往往不被看好。同时,我并未获得博士学位,而在硬科技领域,似乎博士学历是必备条件。不过,我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生物专业,与行业仍有一定关联;研究生阶段,因当时生命科学专业就业难度较大,我选择在北京大学攻读法律,此后从事的工作也与生命科学无关。因此,公司成立初期面临诸多困难。如今我们的产品成功落地,许多人称赞我们当初高瞻远瞩,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当初选择投身这一领域,主要是低估了其中的难度,换句话说,就是当时并未想透彻——若真正认清了难度,或许我们就不会选择此次创业。
2021年我国推出种业振兴战略,我们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前瞻预判,其实是运气使然。2018年至2023年这五六年时间里,我们始终专注于固相芯片技术平台的研发。这意味着,在这五年间,公司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只有持续的支出,全靠外部股东的风险投资支持。五年来,股东累计为我们投资约3亿元人民币。这笔资金对于大型资本而言或许不算多,但对于普通人乃至创业公司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投入。我们由衷感谢这段时间里支持我们的股东,他们是冒着投资归零的风险,支撑着我们的研发工作。
2024年之后,我们实现了产品突破,2025年也完成了新一轮融资。值得一提的是,国投创益管理的央企乡村基金成为了我们的股东。该基金成立于2016年,最初名为扶贫基金,2021年随着我国“三农”工作目标调整,更名为央企乡村基金,堪称种业及农业领域最高层面的国资背书。目前,我们是国内第一家——尽管团队反复提醒我尽量避免使用“唯一”一词,但事实上,我们是国内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同时也是全球第三家实现固相芯片技术自主研发、生产及商业化的企业。
技术进步的关键在于时间的积累
创业这些年,我们曾多次尝试融资,期间始终有三个问题(“为什么20年没有人做,你们做出来了?”“你们的核心技术来源?”“别人做了你们怎么办?”)我一直难以给出完美答案。之所以说难以回答,并非难于构建逻辑完美的答案,而是我认为,这三个问题对企业家、对做企业而言,其实并不重要。经过这些年的研发,我最大的感悟是:技术进步的关键在于时间的积累,而时间积累背后最艰难的,一是找到一群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人,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团队;二是找到足够的资金,在技术积累的早期,资金永远处于匮乏状态,我们不可能让团队成员饿着肚子搞研发。但这样的叙事逻辑太过平淡,大家或许更愿意听到“灵光一现实现突破”“行业大牛带领团队突破瓶颈”这样的故事。如果让我再创业一次,或许我也会找一位行业大牛站台,以此降低沟通成本。事实上,所有在科技领域横空出世的企业与个人,背后都有着10年、20年、3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累。
随着企业规模扩大,刚才提到的三个问题,我们现在已可选择性回避,大家也不再过分纠结。自2024年实现商业化以来,在国家农业农村部的大力支持下,在众多产业企业、科研单位的协助下,我们实现了快速发展。目前在国内市场,无论是何种物种,国内70%-80%的大型育种企业——包括温氏、牧原、新希望、隆平、大北农等,以及顶尖专家和高校,都已成为我们的客户或合作伙伴。
同时,让我们倍感自豪的是,从公司商业化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不仅着眼于中国市场,更已迈向世界。从市场规模来看,中国只是世界市场的一部分,尽管增速较快,但从存量来看,大部分市场仍在海外。我们预计到2027年,公司来自海外客户的国际化营业收入将超过整体营业收入的一半,届时我们将真正成为一家全球化企业。这一点让我们自豪:中国有许多优秀的科技企业实现了出海,其产品多为面向C端、在海外家喻户晓的产品,而我们的产品面向B端。在很多人认为农业不存在科技的背景下,我们深耕农业科技领域,能够将中国的农业科技产品真正卖到海外大型育种企业和农业企业,在这一方面,我们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最后我想说,硬科技公司的核心特点是投入大、见效慢,需要长期持续的研发创新。如今家喻户晓的英伟达,以及Tesla、Spacex,还有我们行业内的优秀企业Illumina,它们成立至今都已有20年、30年甚至更长时间。硬科技创新涉及实体产品、供应链管理,必然面临库存压力与供应链管控难题,因此投入大、见效慢是不可避免的,这与软件公司有着巨大区别。可以说,如今这些屈指可数的优秀企业,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被公众关注,都是在成立10年甚至更长时间之后。但反过来说,若我们能以10年、20年、30年的长远眼光,在硬科技领域持续努力、不断创新,未来的前景将异常广阔。我们对这些企业成立5年时的收入与当前收入进行了对比,发现其增长幅度少则几百倍,多则几千倍甚至上万倍。
对于我们这样一家成立刚满8年的硬科技公司而言,就创业历程来说,已不算短暂,但在硬科技创新的赛道上,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