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康:做事需要的是信任

2018/07/10

大家都知道,亚布力是一个东北的偏远地方,附近有滑雪场。有滑雪经验的人都知道,滑雪场上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离我远点”,因为其中意味着风险。但是很可悲的,今天我们发现这句话在经济、社会和地缘政治方面听到得越来越多,我们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件事情?我想用三十四、五年以前发生的两个故事来讲一下。


第一个故事,深圳有个大亚湾,这个大亚湾是我们核电事业的起点,我有幸在那个时候参与了大亚湾核电站——中国的第一个核电站的财务谈判工作,就是我们要引进40亿美元的英国和法国出口信贷来完成相应的常规岛和核岛的建设。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有很多的收获,最强烈的一个感受就是当时非常英明地在第一个核电站项目上就实现了工作的深度融合。当时我们引进了一个机构投资者——香港中电公司,中电公司是罗兰士·嘉道理家族的公司,内地占股75%,香港中电占25%。在合资谈判的过程中,双方非常专业,非常坦诚;当和英国方面、法国方面进行财务谈判的时候也是一样。我们既有大量的艰苦争取,也有真诚的互相学习,这是我感到别开生面的,让自己受益匪浅的一件事情。 


核电站有七年的建设期,在这七年内不可能产生一分钱利润,因此有一个利息资本化的宽限期,另外有15年的还款期,加在一起共22年。在这样的优惠贷款情况下,要把外部资金引进来,把建设和管理人才引进来,形成我们的资源,这在80年代的改革开放初期,我们自然地会遇到几个问题,那就是采用什么法?在哪里进行执行?金融市场上基本上只认两个法律,一是英国法,一是纽约法。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所以还没有香港基本法。在选择哪种法系的问题上,非常值得欣慰地是我们自下而上的推动,大概一两天时间就决定了采用英国法。在整个22年的融资管理当中,由于当时我们就采用了国际上认同度、透明度很高的法系,使得后面我们可以高效地处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也由此顺利建设了大亚湾第一期、第二期,阳江核电站、岭澳核电站以及浙江的秦山核电站等一系列引进设备和巨额资金的重大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认为最重要的就是真诚、透明,哪有不犯错误的?是人都会犯错误。举一个例子,大亚湾核电站尽管设计、施工、监理都是有外国参与的成分,但在核岛地基铺设钢筋的时候居然漏埋了800多根钢筋。面对这个问题,我们采取了诚实的态度,因为这是取得信任最重要的前提条件。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对工程不会造成任何安全性影响?财务组则要回答是否会增加成本,因为我们的建设资金是借来的,那么现金流会不会有变化?都需要跟大家讲清楚。我们决定面向全世界公众说明情况,公布这件事,公布的决心就是说明有可靠的补救方案,不会延误和超支,更是表示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我们迅速召集了香港的新闻记者和各界人士代表,高透明地公布细节。这样的做法,给我们带来了更大的信任,这就是中国今天的核电可以走向世界的非常重要的一步。


第二个故事,我在中国银行伦敦分行工作的时候,接到总行传达的信息,中国政府要利用外资来加快当时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但中国在过去几十年一直以“既无外债也无内债”为荣,现在怎么能去外国借钱呢?我们要不要钱呢?要,但是又不能借钱,可见问题之难。但自下而上的市场力量是巨大的,我们立即邀请当时的米兰银行等方面一起讨论,很快我们就商量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借款变成存款,也就是让英国银团把5亿英镑存入中国银行5年。银行间存放这在国际上是非常成熟的模式。但是在实际沟通过程中,米兰银行也遇到了麻烦,英格兰银行接到相关报告后,就表示,哪家银行敢借钱给中国,它马上惩罚谁。因为清末民国初年发的债、借的钱都还没有还,当时投资人散布全球,券在人在,米兰银行当然遇到了巨大的压力,但是市场的力量是巨大的,因为我们的工作是深度融合,早就经过充分交流。“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惯性思维我们来攻破,英格兰银行的劝说工作米兰银行来做,最后他们成功地说服了英格兰银行。中国正在崛起,中国的改革开放史无前例,你是否愿意纠缠着历史上的一些恩恩怨怨,并因此丢掉10亿人口以上大国崛起的机会?最后没过多久,我们政府也与时俱进,不再提“既无内债又无外债”,认可贷款合同就是贷款合同,无需改头换面为存款协议。去年,为了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我把当年签署的贷款合同送给了金融博物馆,并将这份文件的名字取为“你不叫做贷款”,这是一个历史的事件。 


我分享这两个事件,是想告诉大家在市场上做事需要的是信任,这个信任来自于透明、来自于深度融合,来自于互相学习和与时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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